相對主義的舒適陰影
身而為人，就是從你出生的那天起，胸中便揣著一架看不見的天平。我們把這架天平叫做道德；正是那股純粹的、那股不聲張的衝動，把我們與野蠻隔開，讓我們在自己心裡感受到刺進別人皮膚的那根刺。幾百年來，我們為了讓這架天平保持平衡而苦苦掙扎。然而，現代世界在我們面前擺上了一劑如此華麗的毒藥，讓我們的平衡徹底傾斜了：道德相對主義。我們太愛說「你的道理歸你，我的道理歸我」了。怎能不愛？聽起來多麼客氣，多麼文明。然而，相對主義只要還有界限，就是寬容；界限一旦撤除，它就變成一張為了讓良心噤聲而鋪好的、最舒適的床。天平並沒有壞。
善與惡並沒有消失。我們只是把它們之間的那條線，變成了可以隨身攜帶的東西；如今，我們按到哪裡，它就滑到哪裡。
二十世紀，愛因斯坦出現了，他說時間和空間都是相對的。現代人馬上抓住了這個想法：「看哪，就連在浩瀚的宇宙裡，一切都是相對的！」然而，他們恰恰漏掉了這個理論的心臟。在相對論裡，一切都在伸縮，卻有一個永遠不變的絕對中心：光速。連物理學都需要一個絕對的常數才能站得住，我們哪來的膽子，竟想讓道德中心的那道光，也就是人的尊嚴，伸縮起來？我知道，物理學證明不了道德；方程式裡推不出美德。但推得出一個問題：如果在一個萬物都在伸縮的宇宙裡，仍然必須有某樣東西保持為常數，那麼，人身上的那個常數是什麼？宇宙沒有常數就活不下去；人沒有良心也活不下去。
尋找不變的中心
最先提出這個問題的，並不是物理學家。一個聲音從好幾個世紀以前迴盪至今：「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」。康德的道德，不是一張隨情況彎折的談判桌；它就像光速一樣，是一個常數。然而人類做了什麼？逃離了那種毫不妥協的挺直姿態，躲到了相對主義的背後。因為絕對的道德是沉重的，要人付出代價，破壞舒適。而相對主義那滑溜的地面，則是最能讓人躲進去的一片愜意的陰涼。道德價值唯有透過它們所承載的責任，才獲得意義。當你讓善與惡隨風向伸縮的那一刻，你就在不道德之上鋪了一塊絲綢的遮布。
你們先放下那些厚重的哲學書，看看街頭吧。在世界的某個角落，一個還只是孩子年紀的女孩，手中的娃娃被奪走，就被嫁了出去。如果我們能夠說一句「那是他們的文化，應該尊重」就聳聳肩，那就表示我們從未有片刻在自己的良心裡感受過那個孩子的痛苦；而相對主義對我們來說就不是寬容，而是與戀童癖共謀。
或者，你們看看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的那些豪華辦公大樓吧。一個老闆踐踏了他的員工，揚長而去。然後啜一口咖啡，說一句「商場的規矩本來就嚴苛」，替自己開脫。每一個把權力握在手裡的凡人，都把自己的野蠻當作「情況所迫」賣給我們。現在，讓我們把話說清楚：沒有界限的相對主義不是寬容，而是一個彌天大謊。
你們想想喬治·歐威爾的《動物農莊》吧。豬奪得政權之後，把牆上的原則一條一條抹去。最後只剩下那句不祥的話：「所有動物生來平等，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」。躲在相對主義背後的現代人，默默看著掌權者手中這種變色龍式的道德；因為權力轉向哪裡，道德就染上它的顏色。但是我們忘了：餵養那隻變色龍的，正是我們那舒適的沉默。
鏡中的盲點
我們總以為盲點在他們那裡。現在，讓我們把鏡子正對著我們自己的臉，問出那個令人震撼的問題：究竟我們當中有多少人，只是因為從未真的經受考驗，才算得上有道德？
把世界一分為二，向來是最容易的事。一邊是把自己的缺點藏進那些藉口裡的加害者，另一邊是我們——也就是保持清白的人。然而，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；而且，船在進水的時候，我們每個人都很懂得不去堵住破洞，而是隨風向揚帆。只要我們的利益稍稍受損，第一個躲進「可是我的情況不一樣」這個藉口裡的，不就是我們自己嗎？可見，問題不只是惡人的肆無忌憚；還在於我們也把自己未經考驗的缺點，藏在同一個藉口後面。你所謂的相對主義，其實就是我們每個人口袋裡揣著的那份隱密的、那份無聲的賄賂。更何況，我們藏在那塊絲綢的遮布底下的，不只是「別人」，更多的是我們自己的腐爛之處。
真正的盲點不在他們那裡。你照鏡子時唯一看不見的地方，是你自己那未經考驗的一面。一個只要未經考驗就一直誠實的人，一旦被逼到牆角，會多麼輕易地出賣原則——要看到這一點，不必走遠。未經考驗的誠實，不是誠實；只是機會還沒出現而已。內疚與羞恥，是現代人想從背上甩掉的兩副重擔；然而有時，撐著我們站立的，正是它們。真正的本事，是在評判別人的同時，敢於讓自己接受考驗。
良知的固定界線
我們每個人真正的功課，是先把那面鏡子對著自己的額頭。你所謂的道德，並不是一個風向標。正義不能像股市螢幕上的股票那樣忽漲忽跌。當你扯下相對主義那副知識分子式的面具，底下露出來的並不是什麼寬容，而是良心上的怠惰、懦弱，以及集體的共謀。你們想想黃金法則吧：己所不欲，勿施於人。美德，始於我們不為自身利益而扭曲這條法則的地方。人類唯有緊緊抓住那些不收賄賂、不彎不折的古老真理，才能走出這片一切都被視為允許的泥濘沼澤。我們在同一條船上；要沉，就連同我們的哲學一起沉沒。是時候揭開那些絲綢的遮布了。因為真實的道德，不是在黑暗角落裡尋找藉口的那一種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抬頭挺胸站立的那一種。
天平仍然在我們胸中，並沒有壞。把手指按在秤盤上的，是我們。問題是：我們當中有多少人，還沒有按下去？其餘的，不過都是空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