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隱若現的影子、頭纏方巾的影子、帶著槍的影子、冷硬、殘忍的影子,從巨山腳下的那些岩石後面鑽了出來,在月光下鬼鬼祟祟地逼近。那些影子從屋子窄小的窗前流了過去。他們聚在那扇被狠狠一撞就破開的木門前。其中一個影子趁一家人還沒醒來,闖進屋裡,一把揪住了睡在十二歲的菲拉特身旁、比他大兩歲的哥哥的衣領,哥哥連發生了什麼事都還沒弄明白。接著,他們一起把這孩子變成了一道和他們一樣的影子。然後,他們從進來的那扇門悄悄退了出去。他們一個接一個從窗前流過,朝來時的岩石堆走去,融進了群山那片巨大的黑暗裡,消失了。
這一切在極短的時間裡發生又結束,緊接著,父親點亮了煤油燈。母親赤著腳衝出門外,像在咒罵黑暗,又或許像在哀求,大聲喊道:「我的兒啊啊啊!」那喊聲裡滿是痛苦與無助。一聽到這聲尖叫,村裡的煤油燈就一盞盞點亮了。村民們的影子在村裡的小路上晃動。晃動的影子在各家門前,默默地排成一列。四下裡瀰漫著恐懼的氣味。恐懼就像一根扎進心頭、拔出來又很危險的刺,拔了會流血,不拔會灼燒。
像刺一樣的恐懼,夾雜著痛苦、未知、慌亂與猶疑,落在那些排在家門前的影子身上。只有一個影子跪在大家前面,用兩隻手扯著自己又長又亂的頭髮,聲嘶力竭地喊叫。父親在影子們面前,抓住正扯著頭髮的妻子的手臂,把她拉了起來。就在這時,山裡傳來一聲槍響,回聲在山間盪開。一聽到這聲音,屋前的影子都撲倒在地,把手裡的煤油燈熄了。接著,影子們在月光下起伏,混成了一團。他們怎麼聚起來,就怎麼散了。影子散去的時候,母親坐在門前的石頭上,痛苦地呻吟:「你們這些王八蛋,殺了我吧!要嘛殺了我,要嘛把我的切托還給我!」
那一夜,一家人直到天亮都沒有睡。誰也沒跟誰說話。他們默默地分擔著痛苦。痛苦被默默分擔時,就像一道很深的刀傷。這個家有八個孩子:菲拉特的三個姊姊、哥哥切托、他自己、兩個妹妹,還有最小的弟弟。
天一亮,一輛載滿士兵的小貨車,帶著一股汽油味來到他們家門前。帶隊的長官一下車,就揪住父親的衣領,一邊搧他耳光,一邊吼道:「你這不要臉的混帳!混帳東西,是不是你把兒子交給組織當成員的?」
長官很嚴厲……
長官很強勢……
長官,是個深信自己有理、幹勁十足的人……
其他士兵的手都搭在槍的扳機上,把四周圍了起來。眼看父親滿嘴滿鼻都是血,母親趕了上來,抱住長官那雙大手。接著,她用一種委屈又無辜的聲音哀求起來:
「別這樣,長官,不要這樣,長官!我們為什麼要把兒子交出去?是他們夜裡來把他擄走的。你們是國家,你們有權有勢。能把我兒子帶回來給我的,也是你們。」她說。
聽了這話,長官猛地把雙手從母親手裡抽了出來,怒視著她。彷彿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個細菌、一頭一文不值的畜生,或是他剛才用腳碾過的一截菸蒂似的,他當眾把話啐了出來:
「合你們意的時候,就是『你們是國家,你們有權有勢』;不合你們意的時候,就是『你們是兇手,是壞人。』你們給組織送糧食,窩藏他們;等吃了苦頭,又躲到我們身後來。你們這群混帳,是專給國家惹禍的嗎?」
最後一句,他是舉起手、拉高嗓門說的。前面那幾句,則是用一種譏諷、尖細的聲音……他這一整番話,都充滿威脅,咄咄逼人。
父親兩眼望著地面,用顫抖的聲音開口了:
「你們告訴我們,我們該怎麼辦,長官?要我們全都朝自己開槍嗎?」
長官把聲音放軟了些,換上一副假惺惺的關切:
「阿多先生,我不是好幾次把你們召集到村裡的廣場上,說過『把這個村子清空,這裡很危險』嗎?就在三天前,我不是還帶著村長挨家挨戶地說過『馬上把這個村子清空,這是國家的命令』嗎?」
「你說了,是說了,可光說有用嗎,長官?我爺爺是在這裡出生的,我爸爸在這間房子裡、在這個村子裡住了一輩子。我在這間房子裡長大,我的孩子們也是在這間房子裡出生的。我們就算再窮再苦,也有自己的一套過法、自己的習慣。誰都知道,我們是窮苦人。離開這裡,我們要住在哪裡、要怎麼走、拿什麼錢搬到哪裡去?對我們說『你們走』的國家,怎麼會不想想這些?好,就算我們無知,不懂;難道國家也不懂嗎?國家的大人物說這種話的時候,難道不知道這根本行不通嗎?凡事不都有個章法、規矩嗎,長官?」
「國家的章法、規矩,還用不著跟你們這些無知的人學!這個那個的,我不懂,阿多先生。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;國家怎麼說,就怎麼做。你看,你們不聽話,結果怎麼樣?現在又來抱怨『我兒子被擄走了』。我怎麼知道,不是你自己把兒子交給組織的?我怎麼知道,他受完訓練以後,不會回來朝眼前這幾個好小夥子開槍?」
他一邊說,一邊用手指了指圍在四周的士兵。
「老天保佑,千萬不會有這種事,長官!請你們把我兒子找回來還給我。」
「是喔,是喔!為了你那個流鼻涕的兒子,要我拿我手下士兵的命去冒險,是吧?你怎麼把兒子交出去的,就怎麼去把他要回來!」
「你們要是不替我們作主,這事就沒完沒了,長官。國家要是不把我們護在羽翼下,組織就會把我們毀了。我們越是被毀,我們的孩子就越記恨國家。人是人的回聲;你吶喊出多少,就會加倍地收回多少。」
無話可答的長官,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接著,他和士兵們擠上小貨車,飛快地開走了。小貨車揚起的一道細長塵雲,落在留下來的人身上。落滿塵土的人們,頭髮、鬍子和衣服都成了灰褐色。他們要嘛自古以來就是這副模樣,要嘛在那一刻,看上去就像四周灰褐荒野天生的一部分。
十二年前發生的這件事,二十四歲的菲拉特一邊用抹灰鏝刀飛快地把砂漿甩上牆,一邊回想起來,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遍。一想起,他就哀傷起來。他把鏝刀放到一旁。搓了搓被水泥灼傷的雙手,抖掉手上的砂漿碎塊之後,他在自己抹灰用的木頭鷹架上頹然坐下。
他把右手伸到母親織的毛衣底下,從襯衫口袋裡抽出一根菸,點上。他把煙吸進去,再朝空中吐出來。彷彿他吐出的煙裡,混著他的煩惱、難處、哀傷、愛情、痛苦和思念。他嘴裡有一股古怪、澀澀的味道。這些,都不是一口氣吐出去就能了結的東西……
和往常一樣,他想著哥哥切托後來怎麼樣了。哥哥死了嗎,還是活著?要是活著,要怎樣才能找到他的蹤跡?想到十二年來嘆著氣、愁白了頭髮的母親,他自己也深深嘆了一口氣。他從幾乎燒到濾嘴的菸上長長地吸了一口,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菸,狠狠地丟了出去。他又開始用抹灰鏝刀把砂漿甩上牆,那一天,又在他腦海裡重新經歷了一遍。
長官帶著士兵們揚起滾滾煙塵離去之後,父親走進屋裡說:「我們得走,沒辦法了。」哭腫了眼睛的母親,用濕潤的眼睛望著父親:
「我死也不會撇下我的切托,把他留在山裡、留在組織手裡,自己走掉!再說,我們能去哪裡,又怎麼走?」她痛苦地呻吟著。
「這事不會有好結果的,孩子他娘。我們還有七個孩子。待在這裡,隨時都可能有新的禍事落到我們頭上。走,總不會比死、比再失去一個孩子更苦吧!餓不死人的;我們又不會死!再說,賞我們飯吃的,不就是老天爺嗎?」
父親說了這個,又說了那個;最後總算說服了母親。
他們先把牲口賣了。靠著換來的那點小錢,他們徒步一步一步地走,從那個小聚落走到鎮上,再從鎮上下到城裡。在城裡,他們搭上了開往伊斯坦堡的客運。到了伊斯坦堡,他們去了同鄉聚居的那一區,租下一間東拼西湊的房子。
第二天,父親從街坊的茶館回來,對菲拉特說:「菲羅,明天早上有個同鄉會來接你,帶你去工地當抹灰學徒。」從那天到今天,他一直做抹灰這一行。他先是當學徒,後來成了師傅。
就在那些日子裡,他見到了既是鄰居、也是同鄉的澤赫拉。澤赫拉像隻麻雀似的,從他面前蹦蹦跳跳地經過,彷彿把他也一併拖著帶走了。那天,他的心就跟著一隻麻雀流走了。從那以後,他們先是四目相對了很長一段時間,後來才開始說話。多年以後,菲拉特去當兵。服兵役的時候,他抱著能找到哥哥一絲蹤跡的希望,豎起耳朵聽那些從其他部隊來的士兵講他們和組織作戰的故事,可惜,他連一點蹤跡都沒找到。
他退伍回來已經六個月了。家裡這幾天就要去澤赫拉家提親。在這麼多痛苦當中,能讓他好過一些的,或許就只有澤赫拉。為了她,再多的艱難都值得忍受。儘管如此,生活在他眼裡依然美好。因為生活裡有澤赫拉;有擁抱她、聞她的氣息、握著她的手、凝視她的眼睛。
他總在腦海裡想像著這樣的畫面:有一天,在遠處某個地方買下一小塊地,用磚頭在上面砌一間盒子般的房子,再親手把牆抹上灰。他心裡有一份希望,可是有某種他不知道緣由的東西,給那份希望蒙上了陰影。凡是可能降臨到他身上的好事,總會讓他感到不安。正是這種他不知道源頭的不安,每一次都讓他難以走近那些美好。如今,在能不能和澤赫拉走到一起這件事上,他也感到同樣的不安。這股從心裡湧出、他無從知道源頭的感覺,會不會讓他無法和澤赫拉走到一起呢?
他憤憤地把鏝刀上的砂漿摔到牆上。彷彿是為了讓那些壞念頭凝固在水泥裡,他才把砂漿往牆上砸。他看了看錶。收工的時間快到了。他把鏝刀、鏟子和手推車收攏到一起,準備沖洗。那時正是冬天。天氣又冷冽又多雨。所以他在幹活的地方,用一個鐵皮桶生了一堆火。洗完手,他把手伸到火上,搓著取暖。手上的水泥灼傷,裂成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。其中一道裂口,滲出了細細的血。他沒在意。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。
遠處,工地上的水電師傅雷傑普朝他走過來,喊道:
「庫德人菲拉特,收工啦?你這火燒得正旺嘛;讓我也暖暖手。」他說。
「你暖吧,雷傑普師傅。我要走了。暖完了,別忘了把火熄掉。」
「還想跟你聊兩句呢。怎麼了,幹嘛急著溜?」
「要跟家裡人準備準備。明天晚上,我們要去替我提親呢……」
「喔,那就祝你順順利利!」
「謝啦,雷傑普師傅,謝啦。」說完,他就離開了。
傍晚他回到家,看見母親出神地坐在窗前。
「這場雨,現在是不是也下在我的切托待的地方呢,菲羅?」母親問。其實,母親沒有哪一天不提起切托。
「我不知道啊,娘。夠了吧;我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。」
「你要是當了娘,就不會這麼說了,我的菲拉特。你要是當了娘,就不會這麼說了。他還活著!他要是死了,我一定感覺得到。當娘的都感覺得到。」
「但願如此,娘。但願他還活著,有一天會回來找到我們。」
「他會回來的,會回來的。我知道。」
「娘,你們跟澤赫拉家傳話了嗎?明天晚上我們去嗎?」
「傳了,兒啊,傳了。你爸已經託人帶了話;明天晚上他們等我們過去。你的姊姊們、妹妹們,我們都嫁出去了。身邊就只剩下你,還有你弟弟。現在連你也要走了;我怕的就是這個。」
「我能去哪裡呀,娘啊?我會在附近租間房子。你別操心;我們每天晚上都會來看你。到時候,連你都會嫌我們煩。」
「哪有人會嫌自己兒子煩的,哪會嫌煩呢?你這是說的什麼話?」
父親多年來一直在一家工廠看門。過了一會兒,他也回來了。他們談了提親的事,看了電視,吃了飯。母親又提起了切托。因為第二天晚上要去澤赫拉家提親,他們的生活多了一抹新的色彩。他們是一戶勉勉強強過日子的人家。雖然還沒能完全適應城市的生活,他們仍在鄉村與城市之間的某個地方,努力站穩腳跟。
他們並非不快樂,卻也談不上快樂。和千千萬萬的人一樣,他們是日子天天一個樣的人。不過,日子天天一個樣的人,偶爾也會有些與眾不同、令人雀躍的時刻。多虧了提親的準備,他們也正過著這樣的一天。
布滿天空的漆黑烏雲,把光擋得幾乎照不到地面,把白天變成了黃昏時分那種昏昏暗暗的光景。灰色的城市伊斯坦堡,變得更灰了。雨看樣子說下就要下了。
菲拉特赤著腳,走在大街小巷裡。走著走著,他來到一條死巷。巷子盡頭,出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形輪廓。菲拉特害怕地朝那個輪廓走去。越走越近,輪廓也越來越清晰。那是他十四歲的哥哥切廷。他一點也沒長大;還是當年被那些影子人擄走時的模樣,就這樣站在眼前。
「切托。」菲拉特呻吟著,卻發不出聲音。
切托直勾勾地盯著他。彷彿一座凍住的雕像。他先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天空,然後才看向菲拉特。他那雙冰冷的眼睛,就像死人空洞的目光。接著,他把雙手平伸出去,與地面平行。從他的手裡,血像高壓水龍頭裡噴出的水一樣流了出來。
菲拉特跑過去抓住切托的手,想把血止住。血簡直是從切托的指尖噴出來的。菲拉特渾身都是血。血開始灌滿巷子,流進屋子裡,越漲越高。切托和菲拉特已經泡在血裡,一直淹到了脖子。後來,血漲了又漲;開始灌進他們兩個人的嘴裡。快要淹死的菲拉特,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大喊了一聲。
母親用力搖他,他才睜開了眼睛。
他的額頭、脖子和眼睛下方,汗水不停地往下淌。
「做惡夢了嗎,兒啊?你一叫,把我們都吵醒了。」母親說。
菲拉特還停留在夢與現實之間的某個地方。那個夢真實得幾乎讓他回不到現實。等他回過神來,終於回到現實,他選擇不把夢告訴母親。為了把母親的問題搪塞過去:
「我不知道啊,娘,我不記得了。」他說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了喚拜聲。聽到喚拜聲,菲拉特知道已經是早上了。
「今天我不去上工了,娘。我要跟澤赫拉去買定情戒指。你睡吧,我也再睡一會兒就起來。」
母親替他蓋被子時:
「你睡吧,兒啊。我做完禮拜就去煮茶,然後再叫你起來。」她說。
母親是這麼說了,可偏偏菲拉特再也睡不著了。他兩眼盯著天花板,想了起來。人生真是古怪,甚至叫人無法理解。也許人生是可以理解的,只是他自己不懂。雖然沒有對母親說,可他心裡有個聲音在附和母親。是啊,切廷可能還活著。組織擄走這樣的孩子以後,就去塑造他們的思想,把他們培養成與國家為敵的武裝分子,再把他們推上戰場。
切廷也可能就是這樣被培養出來,被推進了戰爭裡。菲拉特自己去當過兵,以土耳其士兵的身分服役了十八個月,然後回來了。然而,那個和他從同一個肚子裡生出來、在同一口鍋裡舀飯吃、睡在同一張床上時從他身邊被擄走的哥哥,卻可能被培養成了土耳其士兵的死敵。
他不明白,讓兄弟與兄弟為敵的究竟是誰,這又是為了什麼、為了誰。可是兄弟和兄弟之間,又能有什麼問題呢?別說兄弟了,就連一個庫德人和一個土耳其人,其實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問題。在伊斯坦堡,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「你是庫德人;這裡你不能進,這個你不能買」。他也從沒對哪個土耳其人懷有敵意。父親和他自己都當過兵,祖輩們也為這片土地打過仗。那麼,沒能在村子裡保護他們、幾乎是把他們逼進這座城市的,到底是什麼?庫德人和土耳其人之間的爭鬥,為什麼在上層越鬧越大,而在老百姓之間,日常生活卻照著自己的路流淌下去?
要理解是不可能的。也許是可能的,只是他自己不懂。但不管怎樣,他對國家寒了心。
因為國家沒有把被擄走的哥哥找回來,把他們從村子裡攆了出去,當年侮辱過他們,還剝奪了他受教育的權利,他對國家寒了心。一想起童年,他現在就更明白了。組織來了就說:「你們要是不給我們麵粉、糖、油;不從鎮上把我們要的東西買回來,我們就殺了你們。」接著國家來了又說:「你們要是幫組織,我們就打你們、殺了你們、吊死你們、砍了你們、把你們流放。」
在山頭上被這兩面夾攻,是怎樣的災難,他現在明白得多了。越明白,他就越對組織、也對國家又氣又寒心。越是又氣又寒心,他就越可憐他的母親、他的父親、他的兄弟姊妹、他的同鄉,還有他自己的人生。
他躺在床上,被這些念頭攪得不安地翻來覆去,這時,母親的聲音讓他一驚:
「菲羅,早餐好了。我跟你爸在等你。」
聽到聲音,他起身拉開窗簾。窗簾一拉開,光就像水一樣流了進來,灌滿了屋子。天陰沉沉的。他昨夜在夢裡看到的那些漆黑烏雲,已經開始在天上聚攏。幾隻貓在街上翻著垃圾。
這裡是那種被稱為違建區的街坊之一,住的是從東部和東南部來的人。房子有一層、兩層、三層的;有些地方是四層或五層。有的抹了灰,有的沒抹灰;有的有屋頂,有的沒屋頂。全都是在沒有都市計畫的情況下蓋起來的。在這樣的街坊裡,人人互相認識,誰是什麼樣的人,大家都知道。雖然常有爭吵,這裡多年來卻成了他們真正的家。
他的姊姊們和妹妹們,也都嫁在這個街坊,在這裡安了家。多年來,街坊的人們硬是從市政府手裡一點一點地搶來了水、路、電和交通;他們的房子、他們的街道、他們的生活,都是親手建起來的。
他把裂開的雙手伸到水底下時,就像每天早上一樣,又感到了那股早就習慣了的細細隱痛。他沒在意。洗過手臉,他在早餐桌前坐下。
「你夜裡做惡夢了嗎,兒啊?叫得好大聲。」母親這一問,又把菲拉特的心思拉回了早餐桌上。
「我不是說過了嘛,娘,我不記得了。」他回答。
「好啦,吃你的早餐吧。你說澤赫拉在準備了;吃完飯,你要去接她,你們要一起去看戒指。」
「順利就好,娘。」菲拉特說。
父親也說了聲「是啊,順利就好,順利就好」,把菲拉特的話接了下去。
吃完早餐,他出了門,去敲隔一條街的澤赫拉家的門。澤赫拉彷彿早就在門後等著似的,立刻開了門走出來。他們四目相對。菲拉特牽起澤赫拉的手,兩人一起沿著街走去。
「要下雨了。」菲拉特說。
「是啊。」澤赫拉回答。
「你穿厚一點了沒?」菲拉特問。
「穿了,穿了。」澤赫拉說。
「要是一切順順利利,我們總算就要去你家提親了,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。」他這麼一說,澤赫拉立刻搶著說:
「別提了,我的心也像要從胸口跳出來似的。」
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,一直走到公車站。緊緊扣在一起的手,給了兩個人力量。他們彷彿頂著人生的風,合為一體,一起往前走。
閃電開始劃過天空。一陣微微的東北寒風颳著,把樹吹得沙沙作響,捲著扔在地上的紙片和塑膠碎片。他們往下走到街坊下方七條街外的大馬路上。走進街上唯一一家銀樓,各買了一只最便宜的定情戒指。
走出店門時,菲拉特開口了:
「今天我不去上工了。我帶你到市區逛逛好不好?下午就回來。」他說。
澤赫拉彷彿就在等這句話似的,立刻搶著說:
「太好了,快帶我去逛逛吧。」她說。
澤赫拉那頭捲捲的長髮,讓她那雙又大又綠的眼睛更加醒目。長著雀斑的小巧鼻子,夾在高高的顴骨之間,顯得十分可愛。她的嘴唇飽滿而濕潤。她一笑,笑意就向兩頰漾開,寬寬的嘴裡露出珍珠般潔白的牙齒。她是個漂亮的姑娘。
菲拉特則是高個子,皮膚黝黑;頭髮又直又短。濃眉下那雙烏黑的眼睛,帶著一種煙濛濛的、哀傷的神情望著世界。還在村裡的時候,人人都說,菲拉特和切托最像的就是眼睛。
他們搭公車到了艾米諾努。他們在碼頭上逛了逛。隔著加拉塔大橋的欄杆看海。他們吃了烤魚麵包,配上一杯蕪菁汁。
他們的手緊緊扣在一起,在人群裡朝馬哈茂德帕夏走去。菲拉特在攤子上給澤赫拉買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珠飾,還買了一條花頭巾。要是有錢,凡是看到喜歡的,他恨不得統統買給澤赫拉,這份渴望在他心裡熊熊燃燒。憑著有限的能力,能給多少,他就毫不保留地給多少。
他們是懂得用很少的東西就能快樂起來的人。那些追逐巨大慾望的人永無止境的不快樂,他們並不認識;他們感謝手中所有,也就知足了。
逛完蘇丹艾哈邁德廣場以後,他們又手牽著手,一路走到了巴耶濟德廣場。時間已經不早了。
「好了,我們走吧。」澤赫拉說。
「是啊,走吧。」菲拉特說。
就在這時,從早上就開始堆積的雲和不停劃過的閃電,終於把雨帶來了。轉眼間便傾盆而下。他們頂著淋濕的頭髮,跑進有頂棚的公車站躲著。站裡有很多人,有的在躲雨,有的在等公車。因為人多,大家都擠在一起。很多人都淋得半濕半乾。
雨沒命地越下越急。從公車站頂棚邊緣流下、積在地上的水,沿著人行道邊像小溪一樣流了起來。來了一班公車。大部分人都上了那班車。菲拉特和澤赫拉要等的公車還沒來。只有少數幾個人和他們一起,看著雨,繼續在站裡等著。
就在同一時刻,一棟看得見公車站的商業大樓裡,在一間空蕩蕩的辦公室中,有幾個男人在等著。其中一個用望遠鏡盯著公車站和周圍。那是十二年前被帶上山的切托。當年被擄走的那個十四歲的孩子,在組織的營地裡被養大;他頂著不同的代號,被捲進各種行動,多年下來,變成了在大城市執行行動的那些人之一。
五天前,他從歐洲進入土耳其,和伊斯坦堡的組織成員碰了頭。他們把一起準備好的炸彈塞到一個孩子手裡,半小時前讓那孩子把那個包放到了公車站。現在,他們正等著炸彈爆炸。
切托用望遠鏡望向公車站時,先在菲拉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若隱若現的童年痕跡。接著,他看清了濃眉下那雙烏黑的眼睛。那雙在村裡人人都說像他自己的眼睛……多年以後,他從那雙眼睛,認出了曾經睡在他身旁的弟弟。
他把手裡的望遠鏡往地上一丟。炸彈是定時的,離爆炸只剩幾秒了。他沿著樓梯跑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,遠處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,一邊喊一邊朝公車站跑來。他嘴裡喊著些聽不懂的話,可是城市的喧囂和雨聲,把他的話都蓋過了。
那男人拚了命地跑著,越跑越近,一遍又一遍地吶喊著同一個詞:
「快逃!快逃!」
菲拉特弄不明白,這個朝他們跑來的男人是誰。而那男人,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奔跑,只為了趕到多年前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弟弟身邊。
那個喊叫的男人剛趕到公車站的那一刻,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爆炸。
四周一下子被爆炸的巨響、人們的尖叫和玻璃碎裂的聲音淹沒,成了一片末日景象。雨沒命地下著。切托在最後一刻撲到了菲拉特身上。爆炸的衝擊,炸斷了菲拉特的一條腿,也炸斷了澤赫拉的右臂。一大塊玻璃碎片,也扎進了切托的額頭。
四下一下子陷入一片混亂。地上的血混進了雨水裡。爆炸過後,一道可怕的閃電劈了下來。閃電的光,在一瞬間照亮了地上的血、斷掉的肢體和一動不動的身體。
菲拉特看見一道影子朝他身上覆了下來。接著,他看得清澤赫拉也像一道影子般倒在他身旁,也看得清周圍的血。他最後看見的,是混進雨水裡的血;最後聽見的,是一聲可怕的巨響之後傳來的雷聲。
許多人受了傷,許多人死了。
澤赫拉用最後一絲力氣,以那隻還完好的手碰了碰菲拉特的頭髮。接著,她的雙眼凝在一個點上,不動了。
切托用他策劃的行動,殺死了他的弟弟、他弟弟所愛的女人、許多無辜的人,最後還有他自己。殺人既不是人類的第一個行動,也不是最後一個;歷史,早已被那些不只為了活下去、還為了聚斂權力而流下、也逼人流下的血玷污了。
那一天,在那個公車站,血被雨、希望被雷聲帶走了;影子卻留在了這個國度的上空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