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隐约约的影子,包着头布的影子,带着枪的影子,凶狠、残忍的影子,从巍峨大山山脚的岩石后面钻出来,借着月光,鬼鬼祟祟地逼近。那些影子从这户人家窄小的窗前流过。他们聚集在被猛力一击砸破的木门前。其中一个影子趁一家人还没醒来,闯进屋里;睡在十二岁的菲拉特身边、比他大两岁的哥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,衣领就被一把揪住了。接着,他们一起把这个孩子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一个影子。随后,他们从来时的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他们一个接一个从窗前流过,朝来时的岩石堆走去,融进了群山那无边的黑暗里。

这一切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又结束,紧接着,父亲就点亮了煤油灯。母亲赤着脚冲出门外,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她叫了起来,像是在咒骂黑暗,又或许是在哀求。母亲的叫声里满是痛苦和无助。尖叫声刚一响起,村里的煤油灯就都点亮了。村民们的影子在村里的小路上晃动。晃动的影子在各家门前默默地排成一行。四下里弥漫着恐惧的气味。恐惧就像一根扎进心里、拔出来又很危险的刺,拔了会流血,不拔会灼烧。

那像刺一样的恐惧,夹杂着痛苦、茫然、惊惶和迟疑,纷纷落在排在各家门前的影子身上。只有一个影子跪在众人前面,用两只手揪扯着又长又乱的头发,声嘶力竭地叫着。父亲抓住在影子们面前揪扯头发的妻子的胳膊,把她拉了起来。就在这时,山里传来一声枪响,在山谷间回荡。那声音刚一响起,屋前的影子就都扑倒在地,吹灭了手里的煤油灯。随后,影子在月光下起伏晃动,混成一片。他们怎么聚拢的,就怎么散开了。影子散去的时候,母亲坐在门前的石头上,痛苦地呻吟着:“你们这些王八蛋,杀了我吧!要么杀了我,要么把我的切托还给我!”

那一夜,一家人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。谁也没有跟谁说话。他们默默地分担着痛苦。痛苦被默默分担时,就像一道很深的刀伤。这家人有八个孩子:菲拉特的三个姐姐、哥哥切托、菲拉特自己、两个妹妹,还有最小的弟弟。

天一亮,一辆满载士兵的小卡车带着汽油味开到了他们家门口。带兵的长官一下车,就揪住父亲的衣领,一边扇他耳光,一边吼道:“混账,不要脸的东西!是不是你把儿子送给组织当成员的,混账?”

长官很严厉……

长官很强势……

长官,是个深信自己有理、干劲十足的人……

其他士兵手指扣在扳机上,把四周围住。眼看父亲鼻子嘴巴都淌着血,母亲赶上前去,一把抱住了长官那双大手,接着用一种可怜又无辜的声音哀求起来:

“使不得啊,长官,不能这样啊,长官!我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?是他们夜里来把他抓走的。你们是国家,你们有力量。能把我儿子给我找回来的,也只有你们啊。”她说。

长官猛地把手从母亲手里抽出来,怒冲冲地看着她。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病菌、一头一文不值的牲口,或是一截刚被他一脚踩扁的烟头似的,他把话啐到了众人面前:

“对你们有利的时候,就是‘你们是国家,你们有力量’;不利的时候,就成了‘你们是杀人犯,是坏人。’你们给组织送吃的,窝藏他们;等吃了苦头,又跑来往我们身后躲。你们是国家头上的祸害吗,混账?”

最后一句话,他是举起手、提高嗓门说的。前面那些话,则是用一种讥讽的、尖细的嗓音……他的整番话都充满了威胁,咄咄逼人。

父亲眼睛望着地面,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:

“你们告诉我们,叫我们怎么办呢,长官?难道要我们全都朝自己开枪吗?”

长官把声音放软了一些,装出一副假惺惺的关切样子:

“阿多先生,我不是好多次把你们召集到村里的广场上,跟你们说过‘把这个村子搬空,这里不安全’吗?就在三天前,我不是还带着村长挨家挨户地说过‘马上把这个村子搬空,这是国家的命令’吗?”

“你是说过,说是说过,可光说有什么用呢,长官?我爷爷就生在这儿,我爹在这座房子里、在这个村子里过了一辈子。我在这座房子里长大,我的孩子们也生在这座房子里。穷归穷,我们也有自己的过法,有自己的习惯。不用说,我们都是穷苦人。离开这儿,我们住到哪里去,怎么走,拿什么钱、到哪儿去安家?对我们说‘搬走’的国家,怎么就不想想这些?就算我们没文化,不懂;难道国家也不懂吗?国家的大人物们说这话的时候,难道不知道这事根本行不通吗?凡事不都有个规矩、章法吗,长官?”

“国家的规矩、章法,用不着跟你们这些没文化的人学!这个那个的我不懂,阿多先生。我们也是听命令办事的;国家怎么说,我们就怎么办。你看,你们不听话,结果怎么样了?现在你倒抱怨起‘我儿子被抓走了’来了。凭什么说不是你把儿子送给了组织?凭什么说他受完训练回来,不会朝眼前这些小伙子开枪?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了指围在四周的士兵。

“老天爷,千万别这样,长官!求你们把我儿子找回来,带到我身边吧。”

“哟,哟!为了你那个流鼻涕的小崽子,让我拿手下士兵的命去冒险,是吧?你怎么把儿子送出去的,就怎么去把他要回来!”

“你们要是不管我们,这事就没完没了,长官。国家要是不护着我们,组织就会把我们毁掉。我们越是被毁掉,我们的孩子就越是记恨国家。人是人的回声;你喊出去多大声,就会加倍地收回来。”

无言以对的长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随后,他和士兵们挤上小卡车,飞快地开走了。小卡车扬起的一道细长的烟尘,落在了留下的人们身上。落满尘土的人们,头发、胡子和衣服都成了灰褐色。他们要么自古以来就是这副样子,要么在那一刻,看上去就像四周灰褐色荒野中天然的一部分。

十二年前发生的这件事,二十四岁的菲拉特正用抹子往墙上飞快地甩着灰浆时,又想了起来,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。一想起来,他心里就难过。他把抹子放到一边,搓了搓被水泥烧伤的双手,抖掉上面的灰浆块,然后在自己抹灰用的木脚手架上颓然坐下。

他把右手伸到母亲织的毛衣底下,从衬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烟,点上了。他把烟吸进去,又朝空中吐了出来。仿佛他吐出的烟里,混着他的心事、烦恼、忧伤、爱情、痛苦和思念。嘴里有一种古怪的、涩涩的味道。这些东西,不是吐一口气就能吐尽的……

和往常一样,他想着哥哥切托最后会怎样。哥哥是死了,还是活着?如果还活着,又该怎样找到他的踪迹?想到十二年来唉声叹气、愁白了头的母亲,他自己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他从几乎烧到过滤嘴的烟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,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烟,狠狠地丢了出去。他一边用抹子往墙上重新甩起灰浆,一边在脑海里又把那一天经历了一遍。

长官带着士兵们卷起一路尘土离开后,父亲进屋说:“我们得走,没办法了。”哭肿了眼睛的母亲,用湿润的眼睛望着父亲:

“我死也不会把我的切托撇在山里,留在组织手里,自己走掉!再说,我们能去哪儿,又怎么走?”她痛苦地哀叹道。

“这事不会有好结果的,孩子他娘。我们还有七个孩子。留在这儿,随时都可能再出事。走,总不会比死、比再失去一个孩子更苦吧!饿不死人的;我们又死不了!再说,赏我们饭吃的,不是真主吗?”

父亲说了这个,又说了那个,最后终于说服了母亲。

先是把牲口卖了。他们揣着换来的一点点钱,一步一步地从小村落走到镇上,又从镇上下到城里。在城里,他们坐上了开往伊斯坦布尔的大巴。到了伊斯坦布尔,他们去了同乡们住的那片街区,租下了一间东拼西凑的房子。

第二天,父亲从街区的茶馆回来,对菲拉特说:“菲罗,明天一早有个同乡来接你,带你去工地当抹灰学徒。”从那天起直到今天,他一直干着抹灰的活儿。先是当学徒,后来成了师傅。

就在那些日子里,他见到了泽赫拉,她是他们的邻居,也是同乡。泽赫拉像只麻雀一样从他面前蹦蹦跳跳地走过时,仿佛把他也拽在身后带走了。那一天,他的心追着一只麻雀流走了。从那以后,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们常常四目相对,后来才开始说话。几年以后,菲拉特去当了兵。服兵役的时候,从别的部队来的士兵讲起和组织作战的故事,他怀着能找到哥哥一点踪迹的希望,全神贯注地听着,可惜什么踪迹也没有找到。

他退伍回来已经六个月了。这几天,家里人就要去泽赫拉家提亲。在这么多痛苦当中,能让他好受一些的,也许只有泽赫拉。为了她,吃再多的苦都值得。不管怎样,生活在他看来依然是美好的。因为生活里有泽赫拉;有拥抱她,闻她身上的气息,握着她的手,望着她的眼睛。

他脑子里总想象着这样的情景:有一天,在远处什么地方买下一小块地,用砖砌起一座盒子似的房子,再亲手把墙抹好。他心里有一份希望,可是有一样他说不清缘由的东西,给那份希望蒙上了阴影。每一件可能降临到他身上的好事,总让他不安。正是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,每一次都让他难以抵达那些美好。如今,在能否和泽赫拉走到一起这件事上,他又有了同样的不安。这股从心底涌出、怎么也弄不清从何而来的感觉,难道会妨碍他和泽赫拉走到一起吗?

他把抹子上的灰浆狠狠地摔到墙上。仿佛是想让那些坏念头凝固在水泥里,他才把灰浆砸向墙的。他看了看表。收工的时间快到了。他把抹子、铁锹和手推车归拢到一起,准备冲洗。正值寒冬。天气阴冷,又多雨。所以他在干活的地方,用铁皮桶生了一堆火。洗过手后,他把双手伸向火,搓着烤暖。手上的水泥烧伤裂开了深深的口子。从其中一道口子里,渗出了一丝细细的血。他没在意。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事。

工地上的一位水管师傅雷杰普从远处朝他走来,招呼道:

“库尔德小子菲拉特,收工啦?你这火烧得挺旺嘛;让我也烤烤手。”他说。

“烤吧,雷杰普师傅。我要走了。烤暖了,别忘了把火灭掉。”

“还想跟你聊两句呢。怎么啦,干吗急着溜?”

“得跟家里人一起准备准备。明天晚上,我们要去给我提亲呢……”

“哟,祝你顺顺当当、大吉大利!”

“谢谢你,雷杰普师傅,谢谢。”说完,他就走了。

晚上回到家,他看见母亲出神地坐在窗前。

“菲罗,这场雨,这会儿也下在我的切托待的地方吗?”母亲问。其实,母亲没有一天不提起切托。

“我也不知道啊,娘。别再说了;他是死是活,我们都不知道。他在哪儿,我们连这都不知道。”

“你要是当了娘,就不会这么说了,我的菲拉特。你要是当了娘,就不会这么说了。他还活着!他要是死了,我一定能感觉到。当娘的都感觉得到。”

“但愿吧,娘。但愿他还活着,有一天会回来找到我们。”

“会回来的,会回来的。我知道。”

“娘,你们跟泽赫拉家捎信了吗?明天晚上我们去吗?”

“捎了,孩子,捎了。你爹托人捎了话;明天晚上他们等着我们。你的姐姐妹妹都嫁出去了。身边就剩你和你弟弟了。现在你也要走了;我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
“我能去哪儿啊,我的好娘?我就在附近租间房子。你别操心;我们每天晚上都来看你。到时候,连你都会嫌我们烦的。”

“哪有嫌儿子烦的,哪会嫌烦呢?你这叫什么话?”

父亲多年来一直在一家工厂看大门。过了一会儿,他也回来了。他们商量了提亲的事,看了电视,吃了饭。母亲又提起了切托。因为第二天晚上要去泽赫拉家提亲,他们的生活里添了一抹新的色彩。这是一个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家庭。虽然没能完全适应城里的生活,他们却努力在乡村和城市之间的某个地方站稳脚跟。

他们不算不幸福,也不算幸福。他们和千百万人一样,是每天都过着一模一样日子的人。可是,每天都过着一模一样日子的人,偶尔也会有些不一样的、让人激动的时候。多亏了提亲的准备,他们也正过着这样的一天。

布满天空的乌黑的云层,把光挡得严严实实,照不到地面,把白昼变成了黄昏时分的昏暗。灰色的城市伊斯坦布尔,变得更灰了。雨眼看就要落下来了。

菲拉特赤着脚,走在大街小巷里。走着走着,他来到了一条死胡同。胡同尽头,浮现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轮廓。菲拉特害怕地朝那个轮廓走去。越走越近,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那是他十四岁的哥哥切廷。他一点也没有长大;还是影子人把他抓走时的模样,就站在菲拉特面前。

“切托。”菲拉特呻吟了一声,可是没有发出声音。

切托直勾勾地盯着菲拉特,就像一座冻住的雕像。他先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天空,然后看向菲拉特。那双冰冷的眼睛,像死人空洞的目光。接着,他把双手伸了出来,与地面平行。血从他的手里流了出来,就像从高压水龙头里喷涌而出的水一样。

菲拉特跑过去抓住切托的手,想把血止住。血简直是从切托的指尖喷射出来的。菲拉特浑身是血。血开始灌满街道,涌进一座座房子,并且一点点往上涨。切托和菲拉特被血淹到了脖子。接着,血涨啊,涨啊;涌进了两个人的嘴里。快要淹死的菲拉特,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叫了一声。

母亲使劲摇晃他,他睁开了眼睛。

他的额头上、脖子上、眼睛底下,汗水直往外冒。

“做噩梦了吧,孩子?你一叫,把我们都吵醒了。”母亲说。

菲拉特还停留在梦与现实之间的某个地方。那个梦是那么真实,简直不让他回到现实中来。菲拉特定了定神,终于回到了现实,他决定不把梦告诉母亲。为了搪塞母亲的问话,他说:

“我也不知道啊,娘,我不记得了。”

这时,远处传来了宣礼声。听到宣礼声,菲拉特知道已经是早晨了。

“今天我不去上工了,娘。我要跟泽赫拉去买定情戒指。你睡吧,我也再睡一会儿就起来。”

母亲一边给他盖被子,一边说:

“你睡吧,孩子。我做完礼拜就去烧茶,然后再叫醒你。”

母亲是这么说了,可偏偏菲拉特再也睡不着了。他两眼盯着天花板,陷入了沉思。人生多么奇怪,甚至让人无法理解。也许人生是可以理解的,只是他自己不明白罢了。虽然没有对母亲说,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附和着母亲的话。是啊,切廷可能还活着。组织把这样的孩子抓走以后,就去塑造他们的头脑,把他们培养成一个个与国家为敌的武装分子,驱赶到战场上去。

切廷也可能就是这样被培养起来,被驱赶进了战争。菲拉特自己去当了兵,作为一名土耳其士兵服役十八个月,又回来了。可是,那个和他出自同一个娘胎、在同一口锅里舀饭吃、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时从他身边被抓走的哥哥,却可能被培养成了土耳其士兵的死敌。

他想不明白,让兄弟与兄弟为敌的是谁,这又是在为什么、为谁效力。可兄弟和兄弟之间,又能有什么问题呢?别说兄弟了,就连一个库尔德人和一个土耳其人之间,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。在伊斯坦布尔,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:“你是库尔德人;这里你不能进,这个你不能买。”他也从没对哪个土耳其人怀有敌意。父亲和他自己都服过兵役,祖辈们也曾为这片土地打过仗。那么,是什么没能在村子里保护他们,几乎是把他们赶到了这座城市里来?库尔德人和土耳其人之间的争斗,为什么在上头越闹越大,而在老百姓中间,日常的生活却照旧沿着自己的路流淌着?

要理解是不可能的。也许是可能的,只是他自己不明白罢了。但不管怎样,他的心被国家伤透了。

因为国家没有把被抓走的哥哥找回来,把他们从村子里赶了出来,当年还侮辱过他们,又剥夺了他受教育的权利,他的心被国家伤透了。越是回想自己的童年,他现在就越看得明白。组织会跑来说:“你们要是不给我们面粉、糖和油;要是不从镇上把我们要的东西买回来,我们就杀了你们。”随后,国家又会跑来说:“你们要是帮组织,我们就打你们、杀你们、吊死你们、砍了你们、流放你们。”

在山里夹在这两股势力之间,是怎样一种灾祸,他现在看得更加明白了。越是明白,他就越是对组织、对国家又恼又伤心。越是又恼又伤心,他就越是心疼自己的母亲、父亲、兄弟姐妹、同乡,还有他自己的人生。

他躺在床上,被这些念头搅得不安地辗转反侧,这时,母亲的声音让他一惊:

“菲罗,早饭好了。我跟你爹等你呢。”

听到声音,他起身拉开了窗帘。窗帘一拉开,光就像水一样流了进来,灌满了屋子。天阴着。昨夜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些乌黑的云,已经开始在天上聚拢。几只猫在街上翻着垃圾。

这里是从东部和东南部来的人住的、被人们称作违章建筑区的街区之一。房子有一层、两层、三层的;有的地方也有四层或五层的。有的抹了灰,有的没抹灰;有的有屋顶,有的没屋顶。全都是没有城市规划就盖起来的。在这样的街区里,人人都认识彼此,谁是什么样的人,大家都清楚。虽然常常吵架,可这些年下来,这里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家。

他的姐姐和妹妹们也都在这个街区嫁了人,在这里安了家。这些年里,街区的人们一点一点地从市政府那里硬争来了水、路、电和交通;亲手建起了自己的房子、街道和生活。

他把皲裂的双手伸到水下,和每天早上一样,又感到了那早已习惯的、细细的疼。他没在意。他洗了手和脸,在早饭桌前坐了下来。

“你夜里做噩梦了吧,孩子?叫得可厉害了。”母亲的这句话,把菲拉特的心思又拉回了早饭桌上。

“我不是说了嘛,娘,我不记得了。”他答道。

“那好,吃你的早饭吧。你不是说,泽赫拉在准备,吃完饭你就去接她,你们俩一起去看戒指嘛。”

“顺顺当当就好,娘。”菲拉特说。

父亲也接了一句“顺顺当当,是啊,顺顺当当”,替菲拉特把话说完了。

吃过早饭,他出了门,敲响了隔着一条街的泽赫拉家的门。泽赫拉像是早就收拾好等在门后似的,马上开门走了出来。两人四目相对。菲拉特拉起泽赫拉的手,两人一起在街上走了起来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菲拉特说。

“嗯。”泽赫拉答道。

“你穿厚了吗?”菲拉特问。

“穿了,穿了。”泽赫拉说。

“我们终于要顺顺当当地上你家提亲了,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。”他这么一说,泽赫拉马上接过话头:

“可不是嘛,我的心也怦怦直跳,像要蹦出来似的。”

他们默默地朝车站走了一段。紧扣在一起的手,给了两个人力量。他们仿佛迎着生活的风,合为一体,并肩走着。

闪电开始划过天空。一阵不大的冷北风吹着,树叶沙沙作响,丢在地上的纸片和塑料碎片被卷着往前走。他们下到了街区往下七条街的大马路上。他们走进大马路上唯一的一家金店,各买了一枚最便宜的定情戒指。

从店里出来,菲拉特说:

“今天我不去上工了。我带你进城逛逛,好不好?下午我们就回来。”

像是早就在等这样的提议似的,泽赫拉马上接过话头:

“那太好了,快带我去逛逛吧。”

泽赫拉卷卷的长发,让她那双大大的绿眼睛显得更加分明。长着雀斑的小巧鼻子,在高高的颧骨之间,显得十分可爱。她的嘴唇饱满而湿润。她一笑,笑容便向两边舒展开来,宽宽的嘴里露出珍珠般洁白的牙齿。她是个漂亮的姑娘。

菲拉特则个子高高,皮肤黝黑;头发又直又短。他浓眉下那双乌黑的眼睛,带着一种朦胧而忧伤的神情望着这个世界。还在村里的时候,人人都说,菲拉特和切托最像的就是那双眼睛。

他们坐上市里的公交车,去了艾米诺努。他们在码头上闲逛,隔着加拉塔大桥的栏杆看海。他们吃了烤鱼面包,配着喝了芜菁汁。

他们朝马哈茂德帕夏走去,在人群里,两只手紧扣在一起。菲拉特在小摊上给泽赫拉买了些零零碎碎的珠子串子,还买了一条头巾。要是有钱,他恨不得把看上的每样东西都买给泽赫拉,心里痒痒的。凭着有限的一点钱,能给多少,他就毫不吝惜地给多少。

他们是懂得用很少的东西让自己幸福的人。那些追逐远大欲望的人永无止境的不幸,他们并不认识;他们为手里拥有的感恩,并以此为足。

逛完苏丹艾哈迈德广场,他们又手拉着手一直走到了巴耶济德广场。时间已经很晚了。

“咱们走吧。”泽赫拉说。

“是啊,走吧。”菲拉特说。

就在这时,从早上起越积越厚的云层和不断划过的闪电,终于把雨带来了。顷刻间,倾盆而下。他们顶着淋湿的头发,跑着躲进了有顶棚的车站。车站里很多人,有的在躲雨,有的在等公交车。人太多,大家都挤在了一起。许多人已经淋得半湿半干。

雨铺天盖地,越下越急。从车站顶棚边上淌下来、积在地上的水,顺着人行道边沿,像小溪一样流去。来了一辆公交车。大多数人都上了那辆车。菲拉特和泽赫拉等的那辆车还没有来。和他们一起,还有寥寥几个人,一边看着雨,一边留在车站里继续等。

就在同一时刻,在一座能望见车站的商业楼里,一间空着的办公室里,有几个男人在等着。其中一个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车站和它的四周。那是十二年前被带上山的切托。那个被抓走的十四岁孩子,在组织的营地里长大;他用过各种各样的代号,被卷进了一次又一次的行动,这些年下来,变成了在大城市里执行行动任务的人之一。

五天前,他从欧洲进入土耳其,和伊斯坦布尔的组织成员接上了头。他们把一起准备好的炸弹交到一个孩子手里,半个小时前,让他把那个包放到了车站。现在,他们正等着炸弹爆炸。

切托用望远镜望向车站时,先在菲拉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童年痕迹。接着,他看清了浓眉下那双乌黑的眼睛。那双村里人人都说和切托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……隔了这么多年,他凭着那双眼睛,认出了曾经睡在他身边的弟弟。

他把手里的望远镜往地上一丢。炸弹是定时的,离爆炸只剩几秒钟了。他顺着楼梯跑了下去。

这时,远处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,一边大叫,一边朝车站跑来。他嘴里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,可是城市的喧嚣和雨声,让人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。

那男人拼了命地跑着,一边跑近,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一个词:

“快跑!快跑!”

菲拉特没弄明白,这个朝他们跑来的男人是谁。而那个男人,正使出全身的力气奔跑,想赶到多年前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弟弟身边。

那个大叫的男人刚刚赶到车站,一声可怕的爆炸就响了起来。

刹那间,爆炸的轰鸣、人们的尖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,让四周变成了世界末日的景象。雨铺天盖地地下着。在最后一刻,切托扑到了菲拉特身上。爆炸的冲击之下,菲拉特的一条腿、泽赫拉的右臂被炸断了。切托的额头上,也扎进了一大块玻璃碎片。

四下里顿时一片混乱。地上的血混进了雨水里。爆炸过后,一道可怕的闪电划过。闪电的光在一瞬间照亮了地上的血、断落的肢体和一动不动的躯体。

菲拉特看见一个影子罩在了自己身上。接着,他看清了泽赫拉也像一个影子一样倒在他身边,看清了四周的血。他最后看见的,是混进雨水里的血;最后听见的,是一阵可怕的轰响之后传来的雷声。

很多人受了伤,很多人死了。

泽赫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菲拉特的头发。接着,她的目光凝固在了某一处。

切托用他筹划的这次行动,杀死了自己的弟弟、弟弟心爱的女人、许许多多无辜的人,最后也杀死了他自己。杀人既不是人类的第一个行动,也不是最后一个;历史,被不只为求生、也为积聚权力而流下和逼人流下的血玷污了。

那一天,在那个车站,雨带走了血,雷声带走了希望;而影子,却留在了这个国度的上空。

(完)